农历三月末四月初,正是刚入夏的节气,山里的竹林里的竹笋已经开始脱胎换骨。那些年里,等到四月,多少雨后春笋拔地而起成为了青竹,还有一部分嫩竹早在脱尽外壳之时被纸槽人家一根根地砍下,一片片劈开,小满那天就应该腌进石灰塘了。
  
  其实,山里的纸槽工和山农是一体的,既要造纸卖纸,又要种山吃山。曾经的塘底即是腌嫩竹的石灰塘,曾经的槽里是做纸的槽桶棚,曾经的碓里是加工腌好的嫩竹料的地方,成天响着哗哗的水声和碓头捶打竹料的闷响。
  
  山里土纸槽造纸的原料就是嫩竹子,造纸的工序是一年到头的。从竹笋破土而出开始,挖掉那些不能长大的竹笋烘制笋干,竹笋拔节脱壳了捡取笋壳去卖给上门来收的外地人,然后就是砍嫩竹子,在石灰塘里腌竹丝,几个月后等到竹丝烂得透了,再用畚箕挑到碓里去舂,舂得细碎后才拿到纸槽上加工成湿哒哒的纸块,再通过巧手的女人一张张地“撮”下来晒干烘干,又通过男人的手磨平码成条,放着待用或者待售。而这些工序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还在周而复始地轮作着,那些时候,我就在人丛里打着下手,一遍遍看着一根根嫩竹子变成一张张粗糙的纸。
  
  土纸槽里做出来的纸实在不够漂亮,可是实用,在农村里用场尤其多。除了如厕用纸外,还可以包糕饼点心,塞酒瓶子,盖菜坛子,做纸媒子,最重要的还是初一十五过年过节时候用作祭拜祖先的冥币和压在先人坟头上的纸帘子。也正因为用处如此之大,再加上山里也没有另外重要的出息,纸槽人家也便用这些土纸换了钞票或者吃的用的,贴补家里。
  
  土纸生意好的年份,纸槽工便得一年到头,一天到晚地站在湿漉漉的纸槽边劳作着,于是把两只手两条腿都浸润了,年纪一大,多多少少都有些风湿病关节炎什么的。如果土纸生意不见得好,纸槽工就必须去做其他的活计以贴补家用。所以早几年纸槽人家的男人还可以像我的祖辈们一样一边种点玉米番薯什么的,一边在槽桶棚里把一家人的用度一点点地挣出来。可是到了后来,等到孩子大了,上了学,一个槽桶棚已经实在挣不出几个书包袋的钱,于是男人们开始出门做小工,留下女人们在家料理家里和地里的一切。我的父亲母亲那几年就是这样的。
  
  记忆里,父亲总是正月二十几就出门,在砍嫩竹的四五月里回来几天,和村里的男人一起砍下山里的嫩竹,腌到石灰塘里,然后又风尘仆仆地出门。我们放暑假的七八月份他也要回来一次,是为了清洗石灰塘里的竹料,放塘水的时候,我们一些孩子还能够到下面的大溪里捡回一些被石灰水腌翻的小鱼。然后就是过年了,这一次回来,他的被子里就会夹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包,那就是父亲在外面一年到头的血汗钱。有时候,父亲回来的时候却是垂头丧气的,因为承包路段的包工头没付清工资,于是那一个年就得紧着过。有的包工头会好心地送上门,有的包工头却刁钻,父亲跑了几次后也就不了了之。父亲做的最多的工就是修路,衢州范围内的路,父亲基本都流过血汗。其中有一次在修汪村到廿里的公路的时候,父亲在敲石头,被一辆无证驾驶的拖拉机撞倒碾压,据说当场碾断了三根肋骨……后来路修得差不多了,父亲又出去帮人家砍树,砍柴。那几年,我家嫩竹年年砍,竹料也年年腌,可是竹料腌好了,也只是整塘地卖给后来村里办起来的机械化造纸厂,父亲却没时间做手工纸了。
  
  后来,做惯了纸槽工的父亲出门打工回来,有时候也会到还留有纸槽的人家家里去捞几帘纸过过瘾:一张硬邦邦的铁帘子,在父亲的手里,像一张奇特的网,“嗖”地钻进满是纸浆的槽桶里,再出来,却匀匀地铺了一层纸浆。然后一反手,那一层纸浆就铺在了准备好的木板上。然后一次次地打捞,一层层地叠加,直到叠成一个四方形的纸块,父亲才过了瘾。可回到家父亲就会受到母亲的抱怨,因为父亲的脚在水里站久了就会肿痛。
  
  到我大学毕业的时候,因为要保护水源环境,山里的槽桶棚全部关闭了,满山的嫩竹子就顺顺利利地长成了老毛竹。不过有些人办了几家竹制品厂,于是父亲隔几年就找人帮忙砍竹子,整车整车地卖给那几个老板,给自己赚几个酒钱用用。这时候的父亲已经不能再干重活,因为他的背已经驼了,腰也弯了,已经成了一个只能拖着一双老伤脚一瘸一拐走路的山里老汉了。
  
  不久就是今年的小满节气,竹林里想必早已焕然一新。 如今,山里早已没有了纸槽人家,年轻的人们也已经找不到曾经的纸槽的痕迹。几十年的光阴,说过去就过去了,只有愈加青葱茂盛的竹林,默默讲述着曾经的那些人的那些事……